□首席记者刘忠文图
核心提示
高校扣押毕业证催款催息、学生担心无证影响就业，已非新闻；因助学贷款纠葛引发的学生告母校、银行告学生，亦非新闻；银行、高校或教育主管部门公布国家助学贷款违约借款人个人信息，也是屡见不鲜。凡此种种，折射出助学贷款管理之难。
在此背景下，洛阳师范学院似乎在全国都是个“异数”：从１９９９~２０００学年起至今，该校助学贷款连续８年零违约，贷后管理零投诉——在其他高校眼中，这两个“零”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洛阳师范学院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９月初，２００７~２００８学年国家助学贷款申报、初审伊始，记者带着种种疑问试图破译该校零违约之谜时，发现该学校并不能“免俗”，贷款管理也涉及毕业证。新的疑问来了：不能免俗的它为何最终脱俗？零违约能坚持多久，会不会成为高校助学贷款中一个“孤本”？
为什么说它是“异数”？
“因为我们没还清未到期的国家助学贷款，学校扣发毕业证，使我们无法就业，我们不得不在８月２２日起诉学校……”
８月３０日，就在记者准备采访洛阳师范学院（以下简称洛阳师院）“助学贷款连续８年零违约”时，收到许昌某高校一位２００７届毕业生发来的短信。他说，学校扣下毕业证后，虽然为未还完贷款的学生提供了毕业证复印件，但复印件上的毕业证号码却被隐去，致使用人单位无法通过互联网查询系统核实证件，进而影响了学生就业。
由此，学生与学校对簿公堂，这可算是一种极致，但这样的事并非没有先例。今年４月，没有如约偿还贷款的广东省某大学毕业生谢某将母校告到法院，要求学校归还毕业证原件，最后双方达成了调解协议：学校在３天内归还毕业证原件，谢某一个月内还款。
一方面是借款学生关于学校“押证”影响就业的不满，另一方面是银行、学校、教育主管部门对借款学生违约的不满。事实上，每年的这个时候，全国各地都会因这对儿“矛盾”不断曝出高校扣押毕业证催款催息、学生担心无证影响就业，以及银行发布违约学生名单的消息。
今年７月底，工商银行北京分行在中国高等教育学生信息网上以“债务催收公告”的形式将１２００余名拖欠助学贷款的违约借款人的个人信息公之于众。该行还在公告中表示，已经向人民银行个人征信系统提交了借款人的违约记录。在该网站上，工行广州分行也以同样的方式贴出了催债公告，发布了一张５００人的名单。８月上旬，东南沿海某省教育厅网站公布了省内１２１名欠款学生的真实姓名以及身份证号码；去年６月，工行河南省分行营业部通过媒体公布了２６３名违约大学毕业生的名单。
另据报道，去年，央行一位负责人在一次新闻发布会上透露，助学贷款违约率高达２８．４％。去年９月，外省某地一法院在一周内收到银行起诉的９０多起借款合同纠纷，诉请解除与大学生签订的助学贷款合同，并要求学生立即支付本息——“相对于学生状告母校，银行、教育网站公布违约学生名单、诉诸法律，则是矛盾另一端的极致”，有人如此评论。
种种“极致”折射出全国各地助学贷款管理之难。
但是，简单地以此概括国家助学贷款的现状无疑是不科学的。同时，简单地以种种“极致”认为学生诚信缺失、银行或学校管理失度也是有失公允的。事实上，各地都在进行助学贷款管理方面的积极探索，国家助学贷款这个惠及各方的政策正大步挺进，尽管路上有石子抑或荆棘。
去年，以“高校全面参与管理、风险共担”等为核心的国家助学贷款“河南模式”被教育部介绍到全国。
在这个大背景下，洛阳师院“助学贷款连续８年零违约”像“世外桃源”一样凸显于人们视野中。
“虽说它不能代表‘河南模式’的全部内涵，但它却是最早的探路者之一。”河南省教育贷款管理中心一位人士说。
洛阳师院的一位人士则对他们的做法作出一个低调或者说是谦虚的定位：“这是在国内征信系统不完善的情况下无奈而行之有效的探索。我们希望有更好的方式来替代它，也非常乐意看到它是一种‘过渡’的管理方式。”
毕业证究竟是何“角色”？
２００５~２００６年度以全省第一的成绩获得河南省“高校助学贷款工作先进单位”；在２００６年河南省召开的国家助学贷款工作暨表彰会议上，获得多项集体及个人奖励……这些荣誉的背后是，洛阳师院助学贷款已经连续８年零违约。
大概任何人知道这个消息都会发出疑问：“他们凭什么可以做到？”
“你们扣押毕业证不？”可能因为不少高校推行助学贷款时扣押毕业证的说法强化了记者的印象，采访，就从这个大家普遍关心的环节开始了。
“准确地说我们是把毕业证作为贷款管理的一项内容。”洛阳师院学生资助管理中心主任赵社民回答。
“不管怎么说，我注意到，教育部有关负责人７月中旬接受在线咨询时表示，国家并未规定没有还清助学贷款的学生不发毕业证和学位证。但也没规定不允许。”赵社民说。
“对于这一点，我们非常慎重。事先咨询了学校的法律顾问和一些律师，了解到国家法律、法规并无禁止性规定之后才把毕业证作为一项贷款管理内容。我认为，这个问题的关键是怎么管，我们的管理是建立在学生理解和自愿基础上的，学生承诺完全自愿。”
赵社民随机抽取了一名借款学生的档案，在一份助学贷款借款学生授权及承诺书中，记者看到了这名学生向学校承诺的一项内容：在还清本金、利息及违约罚息之前，暂缓办理部分毕业手续，毕业证、学位证作为诚信担保暂留学校。
承诺中该学生表明“我自愿授权及承诺，全部内容是我真实意思的表示”。
求职时不拿毕业证，难道不影响学生就业？赵社民说，这个问题学生最有发言权。他告诉记者，８年来，学校没有因为毕业证问题影响过任何一个学生就业，否则贷后管理不会是零投诉。
袁志强，新安县人，洛阳师院２００２届美术专业毕业生，在校期间贷款１．６万元，目前在一家大型企业做策划工作。他说：“当时对贷款涉及毕业证一事也有顾虑，但后来发现担心是多余的。毕业时学校给我们毕业证复印件和毕业证作为诚信担保暂留学校的证明，只要需要，学校出具一切证明。”
今年毕业、在洛阳市高新区一家企业工作的电子专业学生卢海燕说：“用人单位可以根据复印件上的毕业证号通过网上的学历查询系统进行验证。”
已经毕业了的学生就职与还贷的经历也在影响着在校生。２００５级政教专业的代晓慧和吕少雄说，他们就此事咨询过师哥师姐，因此对毕业证问题没有疑虑。对于毕业生报考公务员或参加资格考试时必须验证毕业证原件的情况，采访中记者看到，在家乡栾川报考公务员的一名学生来校借毕业证，老师写了证明，约定还证日期后，他顺利地拿走了毕业证。
这样一来，“毕业证暂留学校”还有什么实际约束力呢？该校师生们认为，“当然有，因为它是个信物，是符号，表明一种诚信的态度”。
什么成就了“８年零违约”？
２０００年至２００６年，洛阳师院共有８６８５名贫困学子获得助学贷款，贷款总金额４６２６．４万元，至今无一笔贷款沉积，收息率１００％。其中，在２０００年~２００４年的助学贷款老模式下，贷款１２８０人次，已还款７６３人，还款率为６３．２％。２００４年起国家开启贷款新模式，截至去年该院共有７４５０人次贷款，至今已经提前还款的超过２０００人。已毕业学生提前还款率高达６３．６％。
契约时代，任何一种契约的顺利履行都离不开“约束＋自律”。按规定，学生毕业一至两年后开始还贷，６年内还清。违约的情况包括不及时还款与不及时还利息。
既然“毕业证暂留学校”这个原本有很大约束意味的“紧箍咒”某种意义上已经只是诚信符号，那又是什么成就了这所学校助学贷款的“８年零违约”？
“一入校，‘诚信’这两个字就是学校给予学生的教育内容之一。”学生代晓慧拿出一本《洛阳师院学生服务工作手册》，“书的第一章就是‘诚信篇’……”
在这样的氛围中，“学哥学姐的诚信还款故事”口口相传，因为真实，也影响着“学弟学妹”们。到西藏支边的女生郭记华，两次推迟婚期，提前还清了１３５００元贷款。“学姐为我们做出了表率，而且我们师范学校的学生将来也是要为人师表的。”去年，全省高校举行“诚信校园行”，洛阳师院成了“大赢家”之一，短信征集大赛从一等奖到优秀奖拿了６个；演讲比赛特等奖和二等奖各拿了一个——特等奖就取材于该校两名借款学生的真实故事。
“坦率地讲，本该在幼儿园和小学就开始的诚信教育，今天在大学展开，确实有些晚。”洛阳师院学生资助管理中心副主任霍绍听说，“晚，也要润物细无声地补上这一课，而且要从学生终生受益的角度着眼，而不是短视地作为催还借款的一种手段。”
“教育—服务—管理—自律，一个也不能少。”霍绍听说。
霍绍听取出一名借款毕业生的明细档案，里面除了诚信承诺书，还有该生离校前与学校、银行、用人单位签订的《诚信教育合作书》，他对贷款进行了确认并留下了毕业后固定联系人和本人的联系方式，学校也在合作书中留有还款专用账号、联系电话等。“合作书其中一份要装入他的人事档案中，请求用人单位继续加强对他毕业后的诚信教育，提醒和督促他按时还款。各院系每年至少与借款学生和他的家庭进行一次有效联系，学生资助管理中心在毕业生还贷前半年、三个月和一个月时，分别向他发一封提醒还贷通知书。”
这一链条中，学校对借款贫困生的“服务”也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学校为借款生免费发放棉衣棉被，还给我们提供了勤工俭学的岗位。像我这样的有很多，没谁觉得丢人，劳动然后得到报酬，这很正常。”一名正在校园里打扫卫生的学生淡淡地说。另外，从２００４年起，在学校的组织和帮助下，约５００名贫困生在毕业当年到深圳、上海、西藏、新疆等地提前就业。
“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助学贷款帮我圆了大学梦，我不能失信。”２００３级学生杨俊光是个孤儿，贷款５４００元得以完成学业，在校期间，他拒绝了学校的贫困补助，课余还在校外做兼职，这是他还完最后一笔钱时写给母校的信里的话。
零违约会不会成“孤本”？
８年零违约，还能坚持多久？
这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洛阳师院物理系毕业生张秋唤的话或可作为注脚：“申请贷款时我知道学校没一个人违约，正是有了学哥学姐们的不违约，我才能顺利签了借款合同。每个人都努力传承这种诚信，才能惠及学弟学妹。”
据介绍，张秋唤在校期间申请了３批共１万多元助学贷款，毕业后到农村学校任教，省吃俭用还上了第一批借款。前年，她因病住院，花费近５０００元，出院后她用攒的钱又还了部分借款，剩余部分实在无力偿还，就提前两个月申请了展期手续并承诺按重新约定的时间偿还。
“一说洛阳师院毕业的，用人单位对他的信用就没有任何怀疑。这是一个学兄对我说的。”学生吕少雄说，“诚信也是品牌。”
尤为不易的是，这一“品牌”的形成，也穿插着我省高校跨越国家助学贷款新老两种模式的过程。老模式始于２０００年，商业银行承担包括申请、放贷、催款催息等管理责任及风险，因而勉为其难，不少贫困生借款受阻。２００４年６月，国家对助学贷款政策进行重大调整，其中最有实质意义的是设立风险补偿金，政府财政和高校各承担一半。但这种新模式的推行起初并不顺利，商业银行因担心助学贷款风险大、工作成本高而未参与合作。在此背景下，我省与国家开发银行河南省分行共同构建了以“高校全面参与管理、风险共担”等为核心的“河南模式”。而洛阳师院在老模式时期就已“试水”参与学生贷款管理，并因此参与了省助学贷款管理办法的起草，不少探索性的做法被采纳。
河南省教育贷款管理中心副主任喻剑告诉记者，去年全省共发放助学贷款５．４亿元，资助贫困生１１．３万人。今明学年的发放工作已于９月１日启动，处在申报、初审阶段。
连续８年零违约似乎“鹤立鸡群”，洛阳师院会不会成为一个“孤本”？记者了解到，我省不少高校如河南财经学院等近年也出现过年度零违约的现象。
喻剑认为，洛阳师院不是也不会成为“孤本”，尤其在“河南模式”日渐成熟的情况下。“今年对全省８９所高校２００６年度的助学贷款全面考核结果表明，优秀的约占３０％，良好的占４６％，合格的为２３％。”
“信遇到轻，它哭了，它出卖了自己；信遇到迷，它哭了，它丢失了自己；信遇到失，它哭了，它孤立了自己；信遇到诚，它笑了，它找回了自己。”这是洛阳师院学生刘磊在全省大学生“诚信校园行”短信大赛的一等奖作品。
拿来，权且作为不是结尾的结尾。
线索提供秦曲
“教育—服务—管理—自律”，环环相扣促成了洛阳师院助学贷款８年零违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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